“再这样干下去我会良心不安。”
瑞众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陕西分公司（以下简称“瑞众保险公司”）业务管理部的姚先生以及部门同事联系华商报称，他们要实名举报公司通过虚构国家补贴、虚假承诺高额回报、以送礼品为由等方式，诱导老年人购买保险，坑骗老年人养老钱。
姚先生说，这些违规行为不仅让许多老年人的养老钱血本无归，还把责任甩锅给业务人员，业务人员承担着高额赔偿的风险。他们的诉求是希望公司能合法、合规售卖保险。
员工投诉
“公司有多种违规行为
还宣称买保险能享受国补”
7月28日，姚先生向华商报新闻热线88880000反映，自己作为瑞众保险公司的员工，实名举报公司在售卖保险的过程中，多个环节涉嫌欺诈、误导消费者，特别是老年人。每当看到老年人被诱导拿出养老钱买保险，却发现收益根本不像承诺的那样，或者还需要持续高额投钱时生气、无奈的样子，自己心里非常难受。
瑞众保险员工爆料公司违规行为
当日上午，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来到位于西安市南二环晨阳盛世广场的瑞众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陕西分公司，在业务管理部见到了姚先生，他和部门同事都说，愿意站出来举报公司。
谈及具体的违规行为，姚先生等人列出了下列违法违规活动：“第一，公司从其他公司购买客户信息，给客户打电话，以‘每日免费领取米面油、日用品’等礼品为诱饵，批量邀约客户到场；第二，客户到场后，并没有开展正常的客户服务，而是组织集中式产品宣讲会，通过强制讲解、营造逼单氛围等方式强行推销保险产品；第三，宣讲中虚构‘国家补贴’‘政策返利’概念，诱导客户相信投保可享额外利益，甚至承诺给予合同约定外现金返还、收益等。”
姚先生说，国家只对家电等产品有国补，对于保险从未有国补，公司却让业务人员宣讲能享受国补。此外，根据相关法律法规，保险的收益是不固定的，公司却让业务人员给客户承诺回报率3%-4%，远远高于银行利息，很多老年人就这样被欺骗，拿出钱购买保险。
瑞众保险员工给客户们做宣讲
作为一名在保险行业从业十几年的工作人员，姚先生也拿出了规制公司这些违规行为相对应的法律条文。
（一）虚假宣传、欺诈误导消费者。瑞众保险公司在宣讲活动中宣称投保可获“国家补贴”“政策返利”，上述宣传内容无任何政策依据。该行为违反《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条关于经营者不得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宣传之规定，同时违反《保险法》第一百三十一条关于禁止欺骗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的规定。
（二）给予投保人合同约定以外利益。瑞众保险公司以礼品、返利、虚假补贴等物质利益换取客户投保，该行为违反《保险法》第一百一十六条第四项（保险公司及其工作人员在保险业务活动中不得“给予或者承诺给予投保人、被保险人、受益人保险合同约定以外的保险费回扣或者其他利益”）及第一百三十一条第四项（保险代理人、保险经纪人及其从业人员不得有上述行为）的规定，属监管重点打击的严重违规行为。
（三）违规聚集销售、规避监管报备。瑞众保险公司以“领礼品”名义组织集中推销，属典型“变相产品说明会”，未按监管要求报备，存在非法营销风险，亦不符合《保险销售行为可回溯管理暂行办法》相关规范要求。同时，目标客群集中于中老年群体，利用信息不对称实施不当销售，社会危害性尤为突出。
“有老人发现被骗维权时
公司就把业务人员推出来”
“我所在的业务管理部门主要是负责售后、收钱以及处理投诉等工作的，我亲眼看到，许多老年人买了有的保险产品之后发现上当受骗，前来维权时在公司大吵大闹，却要不回养老钱的事情。”姚先生说，印象最深的是一位老人被忽悠着买了200万元的保险，等回过神来要退保，根据保险法却只能退108万元，老人气得在公司号啕大哭。
“一旦出了纠纷，公司就把业务人员推出来，说这是业务人员个人行为，不少同事就是因为公司这样的做法承担赔偿，或者无奈离职。”姚先生的一位女同事说，上个月，就有一位同事因为客户投诉，公司把责任全部推到同事头上，这位同事被逼得离职了。
“所以我们这次实名投诉举报，一方面是不愿意客户被欺骗，特别是老年人，不希望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搭进去辛辛苦苦存了一辈子的养老钱，这会让我良心不安。另外，我也希望保障和我一样的保险公司从业人员的合法权益，不希望我们被推出来为公司的违规行为承担责任。”
姚先生说，自己和同事多次向公司高层反映过此事，还提交过书面材料，但一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问及具体诉求，姚先生说：“我们要求，公司立即停止以礼品为诱饵、虚假宣传、诱导投保的违法经营行为；对涉事机构及相关责任人依法依规予以处罚；核查通过该违规模式销售的保单，依法保障消费者合法权益。”
老人们领取礼品
记者直击
业务员用各种承诺
“劝”老年人买保险
7月28日上午，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以咨询保险为由，来到瑞众保险公司业务办公区域，发现该公司集中推销、诱导客户买保险的行为仍在进行。
该公司集中推销、诱导客户买保险的行为仍在进行
记者在位于该公司最内侧的洽谈业务厅，看到里面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有业务员和客户在交谈，这些客户中，绝大多数都是老人。在一张桌子上，一位女性业务员正在劝一位阿姨买保险：“你把钱存到银行利息特别低，但是你买了保险，每年都有3至4个点的利息，划算很多，而且有多重保障……”
另一位男性工作人员正在给一位老年人介绍礼品情况，说能领牛奶、米面油等物品，正在给老人申请礼品，如果买了保险，还有其他礼品。
记者在洽谈室观察，不少老年人都是独自来的，业务员们用各种承诺，诱导老年人购买保险。
在业务洽谈室旁边，有一个类似“教室”的房间大门紧闭，记者通过玻璃看进去，里面有个讲台，台下坐着很多老年人，台上有一位女性工作人员在宣讲。姚先生告诉记者，这就是集中推销，在这样的宣讲会上，工作人员就会虚构国补政策，承诺高额回报，给老年人“洗脑”。
“监管部门也会不定期检查，每次检查前，公司就会要求员工把电脑及手机的相关内容清除掉，让监管部门检查不出问题。”姚先生说道。
家属声音
75岁老人在瑞众买保险
损失了7万元
“我现在对于保险公司诱导老人买保险的行为深恶痛绝。”市民李先生说，自己75岁的父亲2022年在瑞众保险公司买了三单共7万元保险，老人意识到受骗后维权无果，担心父亲再被骗，家人无奈为老人做了鉴定，评定为限制行为能力人，以后再买保险就无法生效。
李先生说，父亲之前有一点轻微的阿尔兹海默症，但生活能够自理，所以对于父亲买东西啥的子女都不太干预，直到父亲买保险损失钱财要不回来，不得不求助子女，他才知道出了这种事。
“2022年9月前后，父亲说他在外面走着，有人向他推荐保险，当时说的是理财，父亲一开始没买，他们就给送米面油等礼品，把父亲叫到了瑞众保险公司，承诺有高额回报。父亲稀里糊涂买了三单保险，花费了7万元，按照保单规定，需要连交5年，共交35万元。业务员给他说，一次性交了就能领收益，没想到后面又要交钱。”李先生说，他为此和瑞众保险公司沟通，但处理投诉的还是他们公司的人，就一直扯皮，没有解决。
各方回应
保险公司拒绝接受采访
那么，姚先生反映的事情是否属实？公司有何回复？7月28日，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到瑞众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陕西分公司找相关负责人询问情况，该公司工作人员表示，找负责人需要在前台预约。
随后，记者来到公司前台，向工作人员表明来意，希望就姚先生等人反映的事情，向公司负责人核实。前台工作人员询问了具体问题，查看了记者的证件，把情况汇报给了公司负责人。随后，前台工作人员表示，就此事公司拒绝接受采访。
员工自爆公司问题
或与其所在部门变动有关
还未从公司离职，却自曝公司问题，难道姚先生等人不担心被公司针对吗？记者问了几次这个问题，姚先生等人均表示不担心。
由于瑞众保险公司拒绝接受采访，为了核实事情的全貌，记者辗转联系到一位知情人士。这位知情人士表示，姚先生及其部门员工集体举报公司，或与该公司的人事变动政策有关，“公司前段时间出台了人事政策，对业务管理部要进行重大变动，员工需要先离职再入职，但入职又有条件，这就导致很大一部分人被迫离职，没有入职的机会了。”
这位知情人士表示，虽说姚先生所在的部门与公司有矛盾，但是姚先生向媒体及监管部门反映的公司销售保险过程的违规问题，的确是存在的。记者询问是否能联系到因为投诉或赔偿导致离职的员工，知情人士表示，大部分员工因为要继续在公司工作，被投诉之后，会选择和公司分担赔偿责任的方式，大概率不敢站出来。已经离职的不好联系。
国家金融监管总局陕西监管局
将向涉事公司发调查通知书
姚先生表示，他们多次向公司反映此事未果，遂向主管部门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陕西监管局反映了此事，并递交了相关的文字、图片、视频证据。
当日记者在公司采访时，姚先生接到了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陕西监管局工作人员的电话。工作人员表示，姚先生的反映材料已经收到，这件事情不仅姚先生一个人反映，他们还接到了其他人对瑞众保险公司的举报，下一步，将就此事向瑞众保险公司发调查通知书，之后进场调查此事，等事情有了结果，再给姚先生等人回复。
记者见到了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陕西监管局给姚先生的回复，回复中说：“关于瑞众人寿（原华夏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的信访材料收悉，根据《信访工作条例》以及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信访工作相关规定，现将有关情况告知如下：一、我局在职责范围内受理你所述的信访事项部分内容，包括保险业务活动不规范等涉嫌违反有关保险监管的法律、行政法规和监管规定的事项，并按程序进行信访核查处理。二、待核查完毕后（2个月内），会将受理范围内的信访事项核查情况书面告知你。”
新闻延伸
瑞众保险投诉众多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查阅资料发现，今年3·15期间，在“黑猫投诉”平台上，关于“瑞众保险”的累计投诉已达440条，其中“诱导消费”“虚假宣传”“拒绝退保”等为高频投诉问题。
3月10日，有投诉者称，一位71岁的独居老人在瑞众保险推销员的引导下，购买了一份年缴费2万元、需连续缴费五年的大额长期保险产品。推销员在明知老人没有持续缴费能力的情况下，不仅全程操作其手机与账户，更教唆并陪同老人前往第三方金融机构“合众养老保险有限公司”办理保单质押贷款，以所贷资金缴纳首期保费。为了促成交易，推销员私下向老人返现500元。然而，投保过程接近一年，老人始终未收到纸质保单合同。推销员被指要求老人不得将此事告知子女，并隐瞒了相关投保风险。投诉者表示，目前老人已完全无力承担第二期保费。家属多次陪同老人前往瑞众保险要求全额退保，但遭遇涉事推销员的敷衍拖延，以及公司主管的推诿与包庇，问题迟迟未能解决。因此，投诉者要求瑞众保险立即全额退还已缴保费，并赔偿老人已支付的贷款利息，累计20505.95元，同时呼吁监管部门介入调查。
长沙市一位老人通过当地“百姓呼声”平台讲述了被瑞众保险欺骗的全过程，“瑞众保险的业务员跑到麻将馆里，专门盯住我们这些不懂复杂合同的老百姓推销。当时业务员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承诺：‘这就是存钱！没病当存钱，得病能理赔，随时用钱随时全额取！’我们夫妻俩本着对保险公司的信任，把辛辛苦苦攒下的钱交给了他们，两人各买了一份。直到最近家里急需资金周转，我去取钱时才犹如晴天霹雳——公司告诉我，只能退给我6000多块钱！剩下的钱全没了！而当初那个业务员直接玩起了‘人间蒸发’。更让人绝望的是瑞众保险公司的态度，我打电话投诉，他们敷衍我说3个工作日给答复。结果我苦等了整整两个星期，一个电话都没接到。等我再打过去质问，客服人员态度极其恶劣，直接甩出一句‘找不到业务员’，没有任何解决方案。”
律师说法
保险公司不得欺骗投保人
不得给予合同约定以外的利益
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知名公益律师赵良善认为：本事件属于保险公司内部员工实名举报分支机构系统性违规销售保险，多项营销行为明显违反保险监管法律规定。依据《保险法》第一百一十六条规定，保险公司不得欺骗投保人、不得给予合同约定以外的利益。虚构国家补贴政策、承诺3%-4%固定收益，以米面油等礼品诱导老年群体参会投保，属于典型销售误导；未经报备组织集中宣讲会开展营销，不符合《保险销售行为可回溯管理暂行办法》监管要求；另外私下购买客户拓客资料，涉嫌违反《个人信息保护法》，情节严重还可能触犯《刑法》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赵良善指出，公司出现销售纠纷后，将全部责任推给一线业务员，本身不符合法律责任划分原则。依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规定，员工执行工作任务产生的经营行为，对外应当由保险公司先行承担法律责任。如果误导话术、营销模式由公司统一制定培训，属于机构层面的违规决策，不能事后定性为业务员个人行为，让从业人员独自承担赔偿、离职等不利后果。内部追责，也只能在公司先行赔付消费者之后，依据内部制度，对存在重大过错员工进行追责，不能直接对外转嫁全部责任。
赵良善强调，老年金融消费者属于法律重点保护群体，老年人认知能力偏弱、风险识别能力不足，极易被夸大收益的话术误导，拿出养老资金投保。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条规定，经营者向消费者提供有关商品或者服务的信息应当真实、全面，不得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宣传。如果消费者是被虚假宣传误导购买的保险，可以凭借录音、宣传资料、聊天记录等证据，向监管部门投诉，申请撤销保险合同，要求全额退还保费。
赵良善建议，目前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陕西监管局已经介入调查，监管机构查实机构存在系统性销售违规后，可依法对瑞众人寿陕西分公司处以罚款、责令整改，对直接管理人员予以处罚。
赵良善称，该事件也警示保险经营主体，应当完善内控合规体系，规范线下客户沙龙、产品宣讲活动，对老年客户落实专项风险提示，杜绝利用信息差诱导老人购买保险产品，守护老年群体的财产安全。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毛蜜娜 实习生 刘芙蔓 文/图 B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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